实验室深处的这口“井”,白锦绣叫它“回声井”。
不是真的井,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合金圆筒,内壁嵌满了传感器和发射器,筒底是复杂的量子纠缠阵列。原理很简单:利用时钥留下的时空涟漪,在2036年和2136年之间建立一道“回声通道”,就像对着深谷喊话,等待回音。
理论上可行。但三叔公的笔记里警告过:回声通道是不稳定的,像走钢丝,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时空塌缩,把喊话的人和回音一起吞掉。
“值得冒险。”白锦绣对自己说。她站在控制台前,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。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:10…9…8…
玉镯就放在井底阵列的中心,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从玉镯上提取出的时空坐标已经输入系统,量子纠缠阵列开始预热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7…6…5…
白锦绣想起十年前,叶城消失在光芒里的那一刻。他转身看她,眼里有告别,有解脱,还有一丝…歉意。抱歉把你卷进来。抱歉要让你收拾残局。
4…3…2…
“这次换我救你。”她轻声说,按下按钮。
井壁的传感器同时亮起,蓝色的电弧在阵列间跳跃,像被唤醒的雷蛇。空气开始扭曲,实验室的灯光变成流动的色块,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。白锦绣感到一阵眩晕,像站在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,视觉、听觉、触觉都在被拉扯、重组。
然后,她“看”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她看见一道光,从井底射出,刺破2036年的时空壁垒,钻进时间的洪流,逆流而上,在无数个“现在”之间穿梭,最后,抵达一个点——
2136年,第七号避难所,凌晨三点。
叶在睡梦中突然惊醒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,是被一种感觉——像有人用冰冷的针,刺进他的太阳。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背心。
同一个房间里的其他幸存者还在熟睡,鼾声、磨牙声、梦呓声此起彼伏。但叶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规律,从走廊深处传来。不是幸存者的脚步——避难所的人走路都拖着脚,因为累,因为饿。这个脚步很稳,很刻意,像在巡逻,或者说,在…搜寻。
叶从铺位上爬起来,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无声地挪到门边。门是厚重的铁门,中间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,玻璃早就碎了,只剩铁框。他凑近铁框,看向外面。
走廊很暗,只有尽头应急灯的红光,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。红光里,一个身影在移动。
是行尸。
但不是普通的行尸。它穿着完整的迷彩作战服,背着——虽然枪托烂了一半,但还能看出型号。它的动作不僵硬,而是像士兵巡逻一样,左右观察,停顿,再前进。它的脸有一半是完好的,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轮廓: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,如果忽略那双灰白的、空洞的眼睛。
猎手。
叶的心脏狂跳。猎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避难所的位置很隐蔽,入口有三道防线,还有伪装。除非…
除非它早就进来了。
猎手停在走廊中间,歪了歪头,像在倾听。然后,它缓缓转身,看向叶所在的房间。
四目相对。
叶屏住呼吸。隔着十几米,隔着黑暗,但他能感觉到,那双灰白的眼睛“看见”他了。不是看见人影,是看见“活物”,看见“食物”。
猎手开始向房间移动。不跑,不急,像猫捉老鼠前的优雅步伐。
叶后退,想叫醒其他人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看见猎手的手搭在门把上——门从里面锁着,但门锁老旧,猎手的力气…
“哐!”
门被撞得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房间里的人惊醒了。
“怎么了?!”
“有东西!”
“是行尸!!”
混乱。有人去抓武器,有人往墙角缩。林薇从最里面的铺位跳起来,抓起墙角的,但来不及了——
“哐!哐!”
门锁在变形。铁门被撞出一道缝隙,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,手指抠着门板,指甲漆黑。
“顶住门!”林薇吼道。
两个男人冲上去,用身体抵住门。但猎手的力气大得惊人,门缝在慢慢扩大。那只手已经伸进来半截小臂,皮肤溃烂,露出下面的骨头。
叶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手,看着门缝外那双灰白的眼睛。
然后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又来了。从脑海深处,从骨髓里,从口抓痕的灼烫里,响起来的女人声音:
“左数第三块地砖,下面有东西。”
声音很清晰,很冷静,像在耳边低语。
叶低头。左数第三块地砖,看起来很普通,和其他地砖没什么两样。
“快!”声音催促,“没时间了!”
叶冲过去,跪在地上,用手指抠地砖的边缘。地砖松动,掀开。下面不是水泥,是一个空洞,空洞里躺着一把老式的消防斧,斧刃锈迹斑斑,但还算完整。
他抓起斧头,起身,冲向门口。
猎手的手已经完全伸进来了,在门缝里乱抓,离最近那个男人的脸只有几厘米。男人脸色惨白,眼看就要撑不住。
叶举起斧头。
不是砍向手,是砍向门。
准确地说,是砍向门轴。
“你疯了?!”林薇吼道。
但斧头已经落下。“铛!”一声闷响,老旧的铁门轴崩开一道裂缝。第二斧,第三斧。门轴断裂,整扇门向内倒下,把门口的猎手压在下面。
猎手被压住的瞬间,叶看见它的眼睛——那双灰白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。
困惑。
然后,是愤怒。
它嘶吼,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推压在身上的铁门。但叶没给它机会。他踩在门上,举起斧头,对准猎手的头颅。
斧刃落下。
没有想象中的阻力。像切开一个腐烂的南瓜,头颅裂开,黑红色的粘液溅了一地。猎手抽搐了一下,不动了。
死寂。
房间里的人看着叶,看着地上的尸体,看着叶手里的斧头,和斧头上滴落的粘液。
“你…”林薇第一个开口,声音涩,“你怎么知道地砖下有斧头?”
叶看着手里的斧头,看着斧柄上模糊的刻字——那是一个名字,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,但还能认出第一个字:“白”。
白。
白锦绣。
那个名字又冒出来了,带着更剧烈的心绞痛。他腿一软,单膝跪地,斧头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喂!你没事吧?”有人想扶他。
“别碰他!”林薇喝止。她走过来,蹲在叶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盯着他惨白的脸,盯着他口绷带下渗出的新鲜血迹。
“你刚才,”她一字一句地问,“在和谁说话?”
叶抬头,茫然:“什么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你在自言自语。你说‘左数第三块地砖,下面有东西’。但你怎么知道的?这房间我住了五年,我都不知道地砖下有东西。”
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那个声音是谁?从哪里来?为什么能“告诉”他那些事?
“还有,”林薇的目光落在他口的绷带上,“你的伤,三天了,应该开始愈合了。但刚才我看,它不但没愈合,还在…扩散。”
她伸手,想掀开绷带,但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。
林薇的手腕被他抓着,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——冰得像死人。但他的力气很大,大得不像一个刚醒三天的伤者。
两人僵持了几秒,然后林薇抽回手,站起来。
“收拾一下。”她对其他人说,“把尸体处理掉,检查走廊还有没有别的。你,”她看向叶,“跟我来。”
2036年,回声井。
白锦绣瘫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刚才那三分钟,她像经历了一场马拉松。不,比马拉松更累,是灵魂被抽出来,扔进时空乱流里搅了三分钟。
但值得。
她看见了。虽然只是破碎的画面——黑暗的走廊,铁门,苍白的手,消防斧,还有…叶的脸。那张和叶城一模一样,但年轻了十岁的脸。
她还“说”了话。通过回声通道,把意识“投射”到2136年,投射到叶的脑海里。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,虽然消耗了她大半的体力,但成功了。
叶听见了。而且,照做了。
“连接建立成功。”系统提示音响起,机械而平静,“时空通道稳定性:41.2%,低。能量消耗:73%,高。建议关闭通道,冷却十二小时。”
“不关。”白锦绣咬牙,撑着站起来,重新看向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从叶那边传回的实时数据——心跳、血压、体温,还有…某种异常的脑波活动。
那脑波的频率,和十年前叶城消失时的频率,几乎一致。
“时之回响…”她喃喃道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尝试分析更详细的数据。
但就在她专注的时候,没注意到,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了一条缝。
也没注意到,门缝外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2136年,第七号避难所,林薇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生锈的铁柜。桌子上散落着地图、、和几个看起来像古董的仪器。
林薇关上门,反锁,然后转身,看着叶。
“坐。”
叶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。林薇靠在桌边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点了一支。烟很劣质,烟雾呛人,但在这个时代,已经是奢侈品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叶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…不记得了。”
林薇吸了口烟,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:“三天前,我在东区废墟发现你。你躺在一堆行尸中间,身上有十七处伤,最致命的是口这道抓痕——猎手的抓痕。被猎手抓伤的人,百分之百会感染,百分之百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行尸。但你,三天了,还清醒着。”
她走到叶面前,弯腰,盯着他的眼睛:“而且,你的伤在扩散,但扩散得很…规律。不是感染那种扩散,是像某种图案,在皮肤下面生长。”
叶低头,看向自己的口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他能感觉到,皮肤下的“蠕动感”越来越强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林薇说,这次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叶沉默了几秒,然后,慢慢解开绷带。
绷带下,口的抓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伤口。那些青黑色的血丝像藤蔓一样蔓延,爬满整个左,并向脖子和右延伸。血丝的分布不是随机的,而是构成一幅…图案。
一幅林薇见过的图案。
她从铁柜最底层,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古老的、扭曲的纹路。那纹路,和叶口的血丝图案,有七成相似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问。
“这是第七号避难所建在这里的原因。”林薇的声音很低,“三十年前,我父亲发现了这个地方。这里原本有一座古庙,叫归无庙。庙里有一口井,井里…有一些东西。”
她指着石板:“这是从井里打捞上来的。父亲说,这上面刻的是‘封印’,镇封某种‘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’。但封印已经破损了,那些东西…漏出来了。”
“漏出来?”叶皱眉。
“对。行尸,猎手,还有其他更可怕的变种,都是从这口井附近最先出现的。”林薇看着叶,眼神复杂,“我父亲认为,这口井是‘源头’。是末世的源头。所以他在这里建了避难所,想研究清楚,想找到关闭它的方法。”
“但他失败了。”叶说。
“他死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静,但叶听出一丝颤抖,“五年前,他下井,再没上来。我在井边等了他三天,最后只等到…他的枪,和这个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金属吊坠,已经变形,上面沾着黑红色的、涸的血。
叶看着那个吊坠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生理的眩晕,是记忆的眩晕。他“看见”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防护服,抓着绳索,下到井底。井底不是水,是黑暗,纯粹的、浓稠的黑暗。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了男人。男人挣扎,开枪,但打进黑暗,像被吞掉一样,无声无息。最后一只手,苍白,指甲漆黑,抓向男人的口——
画面戛然而止。
叶猛地喘气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林薇盯着他,眼睛像刀子。
“你父亲…”叶的声音在抖,“他死在井底。被…手抓住,拖进黑暗里。”
林薇的表情凝固了。她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火星溅开,但她没去管。她只是盯着叶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避难所里的人。我只说我父亲死在行尸手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捂住头,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眼前闪回,“我就是…看见了。像做梦,但比梦真实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,然后,弯腰,捡起地上的烟头,按灭在桌面上。
“你不是普通人,叶。”她说,“或者说,你本不是‘人’。”
叶抬头,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我父亲死前留下过一句话。”林薇从石板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用歪扭的字迹写着:
“井底之物,非生非死,乃时之回响。千年封印将破,回响将现于世。若见与吾同貌者,切记:他即回响,他即封印,他即…钥匙。”
叶看着那行字,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像天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。”林薇走到窗边,窗外是避难所昏暗的灯光,和更远处废墟的轮廓,“你是被‘召唤’来的。被这口井,被井底的东西,召唤过来,成为新的…封印。或者,成为打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。”
她转身,看向叶口的血丝图案。
“而这些,不是伤口。是‘标记’。是告诉你,你属于哪里,你该去哪里的标记。”
叶低头,看着口那些扭曲的、像活物一样的血丝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,但血丝所在的区域,是滚烫的。
两种温度,在他身体里共存。
像两个世界,在他身体里重叠。
“那我…该去哪里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“井底。”林薇说,“你应该下井。去我父亲去的地方,去看井底到底有什么,去看你为什么被召唤到这里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“那这些血丝会继续扩散,直到覆盖你全身。到时候会发生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据我父亲的研究,可能会是…‘门’彻底打开。两个世界,彻底重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到那时,这里,这个避难所,这个世界,可能就…不存在了。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行尸的嘶吼。
叶看着口那些血丝,看着它们缓慢但坚定地蔓延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唤他。不是声音,是更深的,像血脉相连的呼唤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下井。”
林薇看着他,眼里有复杂的光闪过。是愧疚?是解脱?还是…别的什么?
“明天一早。”她说,“我准备装备。现在,回去休息。你需要体力。”
叶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在手碰到门把的瞬间,他回头:
“林薇,你父亲说,‘若见与吾同貌者’。那个‘同貌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林薇没回答。她只是从抽屉里,又拿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年轻时的林薇,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。男人搂着她的肩膀,笑得很温暖。而那张脸——
和叶,一模一样。
叶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林薇的声音在颤抖,“林建国。三十年前,归无庙最后一个守庙人。也是…上一任‘回响’。”
照片从她手里滑落,飘到地上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小字:
“给薇薇。如果有一天,你见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,告诉他:千年轮回,该结束了。父亲留。”
2036年,实验室。
白锦绣看着屏幕上突然飙升的脑波数据,脸色一变。
叶的脑波频率,在刚才三十秒内,出现了剧烈的波动。波峰和波谷的差值,已经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,甚至超出了她数据库里所有样本的范畴。
而且,波动的模式,和她手里另一组数据——从叶城消失时捕捉到的最后一段脑波——开始重合。
“时空共振…”她喃喃道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作,试图稳定回声通道。但通道的稳定性在急剧下降,从41.2%跌到23.7%,而且还在跌。
“警告:时空通道即将崩溃。”系统提示音响起,“建议立即关闭。”
“不!再撑一会儿!”白锦绣吼道,但无济于事。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乱码,图像扭曲成抽象的色块,最后,彻底黑屏。
回声通道,断了。
她瘫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。但她的脑子还在飞快运转。
叶的脑波和叶城的脑波在共振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叶确实是叶城的“时之回响”,意味着两个时间点之间存在着量子纠缠,意味着…
意味着叶城可能还“活”着,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形式,活在叶的身体里,或者,活在2136年的某个地方。
而她需要重新建立连接。需要更强的能量,更稳定的通道,需要…
她看向井底的玉镯。玉镯还在发光,但光芒黯淡了很多,像消耗过度。
她需要时钥完全激活。需要叶在那边,也有一只时钥。
但2136年,怎么可能有时钥?
除非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。
除非叶城消失时,不是彻底消失。而是把自己“拆解”了,一部分成为回响,活在叶的身体里;另一部分,成为时钥的“芯”,留在了2136年。
留在那口井里。
“井…”她猛地站起来,冲到控制台,调出从叶那边传回的最后一段清晰数据。数据里有环境参数,有位置信息,还有…一口井的深度读数。
深度:一百零三米。
井底温度:零下七度。
井底气压:异常。
井底生命信号:无。
但有别的信号。
一种低频的、规律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脉冲信号。
信号的频率,和玉镯发光的频率,一模一样。
“时钥的芯…”白锦绣捂住嘴,不让自己尖叫出声,“在井底。叶城把时钥的芯,留在了井底。所以叶会被召唤过去,所以两个时间线还在连接…”
她需要告诉叶。需要让他知道,井底有什么,他该做什么。
但她没有能量再建立一次回声通道了。至少,需要冷却十二小时。
十二小时,在2136年,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只能祈祷。
2136年,凌晨五点,叶站在井边。
井在避难所最深处,一个用混凝土加固过的地下室里。井口直径一米五,盖着厚重的钢板,钢板上刻着和石板上一样的纹路。井边散落着绳索、探照灯、防护服,还有几个空了的氧气瓶。
林薇在检查装备。她给叶穿上一件老旧的防护服,虽然破了好几个洞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这口井,我父亲下去过十七次。”她一边给叶系安全带,一边说,“前十六次,他都上来了,带回一些数据,一些样本。第十七次,他再没上来。”
她抬头,看着叶:“你知道他最后一次下去前,对我说什么吗?”
叶摇头。
“他说:‘薇薇,如果我这次没上来,不要找我。等。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来,告诉他,井底的答案,需要他用命去换。’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问他,那是什么答案。他说:‘是终结这一切的答案。也是一个问题的答案——我们为什么活着,为什么死,为什么被困在这个里,一遍又一遍。’”
叶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末世里挣扎了三十年的女人,看着她和叶城、和他自己一样,被卷进这场跨越千年的轮回里。
“如果我也没上来,”他说,“你怎么办?”
林薇笑了,那笑容很苦:“那我就继续等。等下一个人,下一个回响,下一把钥匙。反正,我已经等了五年,不介意再等五十年。”
她把最后一安全扣系紧,拍了拍叶的肩膀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叶点头。
林薇掀开井盖。
黑暗涌了出来。不是普通的黑暗,是粘稠的、带着陈年腐臭味的黑暗。探照灯的光束照进去,像被吞噬一样,只能照亮井壁前三米。
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,和玉镯上、石板上的一模一样。那些文字在灯光下,像在蠕动,像在呼吸。
叶抓住绳索,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下爬。
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越往下,温度越低,空气越稀薄。防护服里的温度计显示,已经降到零度。
五十米,七十米,九十米。
耳机里传来林薇的声音,断断续续,带着杂音:“叶…听到吗…情况…样…”
“还…好…”叶回答,声音在颤抖,不知是冷,还是恐惧。
一百米。
探照灯的光束,照到了井底。
不是水,也不是泥土。是…一个平台。平台中央,放着一颗蓝色的、发光的石头。
和叶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时钥的芯。
叶的心跳开始加速,口那些血丝开始发烫,像在和那颗石头共鸣。
他落到平台,解开安全带,走向那颗石头。
石头有拳头大小,表面光滑,内部有光在流动,像有生命。石头周围,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一个生锈的水壶,半截铅笔,还有…一副眼镜。
林建国的眼镜。
叶弯腰,捡起眼镜。镜片早就碎了,镜腿变形,但还能看出,是很老旧的款式。
他看向石头,看向石头内部流动的光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不是从耳机,不是从脑海,是从石头里,直接响起来的声音:
“叶城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但更老,更疲惫,更像…十年前,那个消失在光芒里的叶城。
叶看着石头,看着石头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不,不是自己的脸。
是叶城的脸。
是十年后的叶城,是那个用自己封印了门,却把自己的一部分,留在这口井里,等了十年的叶城。
“我是你,”石头里的声音说,“你也是我。我们是同一个灵魂,在两段时间里的回响。”
“现在,该合二为一了。”
“该去结束,这场千年的轮回了。”
叶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——
整个井底,亮了。
第八章完
下一章预告: 叶与“叶城”的意识融合,得知末世的真相与时钥的终极秘密。而在2036年,白锦绣发现了更可怕的真相——时空的崩溃不是偶然,是一场持续千年的“实验”。两个时代的连线即将彻底接通,而代价可能是,其中一个时代的彻底湮灭。